岭上雪
岭上雪
“迷迭”酒吧最深处包厢,只亮着几盏琥珀色的壁灯,光线昏蒙如旧日胶片。 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的醇厚、冰块的冷冽,以及若有若无的雪茄余韵。 江棠冽与陈序澜窝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,水晶酒杯在她指间轻晃。 多年的默契让她们即使沉默也舒适——从大学同窗,到研究生校友,她们的关系早已无比深厚。 “所以,”江棠冽抿了一口杯中的酒,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。 她侧过脸,看向身旁慵懒倚着的陈序澜,话题突兀地跳转,精准得像她一贯的风格,“那个冯承誉,什么来历?跟我说说。”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侧脸上流转,映出几分冷冽的艳色。 与从小在这个圈子里的陈序澜不一样。 江棠冽是私生女,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,是姥姥把她养大,十六岁才被父亲认回江家。 陈序澜晃杯子的手顿了顿,挑眉看向她,眼中闪过玩味:“怎么突然问起他?” 江棠冽语气平淡,目光却落在杯中晃动的冰块上,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密码,“这人滴水不漏,进退有度,像个精密仪器。越是没破绽,越让人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。” 陈序澜轻笑,放下酒杯,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:“知道一些。本科在美国常春藤念的。回国后进的明远资本,晋升快得不像话。一直单身,没听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。至于家世……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父亲职位不低,总之,背景不简单,人更不简单。处事嘛,你也看到了,圆滑得像颗打磨了百年的珍珠,光华内敛,却找不到下手捏住的缝。” 江棠冽静静听着,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深邃。 她没接话,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 冰块碰撞杯壁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陈序澜打量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凑近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只有老友间才有的、毫不客气的戏谑:“别告诉我……你看上他了?” 她太了解江棠冽了,这位老同学眼光高得离谱,寻常男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。 江棠冽扯了扯嘴角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 “不是吧你?真的假的?” 陈序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,“江老师,您可是咱们留学圈里著名的恋爱大师啊!从北美东岸的骨相帅哥、西岸的阳光型男,到热情洋溢的拉丁裔混血,再到浪漫不羁的法意‘卷毛军团’……哪一款你没见识过过?” 她模仿着记忆中江棠冽当年那种略带慵懒又无比清醒的语气,挑起眉梢:“你当年那句至理名言怎么说来着?哦对——‘男人就像不同产区的葡萄酒,尝过才知道,哪些适合佐餐,哪些只配洗手。’” 陈序澜身体前倾,盯着江棠冽的眼睛,真诚地疑问道:“所以,怎么会突然对冯承誉那种……看起来就生人勿近的感兴趣了?他跟你以前的‘口味’,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。” 江棠冽目光投向昏暗中的某一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执拗的清晰: “不一样。” “什么不一样?” “感觉。” 江棠冽转回视线,看向陈序澜,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,“从前那些,不过是便利店货架上的酒,触手可及。开瓶,尝过,也就那样。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某种不容错辨的狩猎本能被悄然唤醒,“冯承誉是锁在拍卖行保险柜里的孤品酒。你看得到编号,听得到传说,隔着防弹玻璃都能想象那琥珀色的酒液该有多醇厚——但你就是碰不到。”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侧脸上流转,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。 “越是标着‘非卖品’,越是让人想砸开那个柜子。” 江棠冽轻轻笑了,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,“想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百年陈酿,还是……只是个过度包装的空瓶。” 她将杯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,玻璃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“得不到的,才抓心挠肝。” 陈序澜看着好友脸上那混合着冷静分析与纯粹渴望的复杂神情,沉默了片刻。 陈序澜晃着酒杯,眼神锐利:“圈子里对他的评价很一致,都说他是高不可攀的岭上雪,清冷孤绝,只适合远观,靠近了只会被冻伤。棠冽,你真的要考虑清楚,我害怕你受伤。” “没事,不用担心。我先去下洗手间。” 江棠冽轻拍她的手安抚了下,随后站起身。 走进洗手间,江棠冽打开水龙头,凉水冲刷过手心,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。